界面新闻特派记者 王子啡
特朗普到达沃斯了。
这是1月22日，今年达沃斯年会开幕以来的第三天。走在达沃斯小镇狭窄的街道上，肉眼可见的警力增多了，荷枪实弹的军警在路口徘徊，酒店门前的路障也更加厚重，时有直升机在山谷间盘旋。路上的车也更多了、更挤了——美国人来了。
达沃斯小镇上随处可见的警察，荷枪实弹。由作者拍摄
一年一度，达沃斯，这座阿尔卑斯的滑雪小镇会在一周之内变成全球角力的舞台中央。今年开幕以来的几天中，各路政界商界领袖均已登场，慷慨陈词。但人们都知道，今年最大的主角还在后面。
22日上午，参会者开始在私下传播一个后来被证实是谣言的消息：下午1-4点之间，达沃斯可能会“全城断网”，据说是因为特朗普抵达、出于安全考量。最终虽然被证明是虚惊一场，但它的流传本身已经说明：特朗普还未到达，紧张感已先行一步。
达沃斯主会场附近的美国馆。今年是美国建国250年，象征是一只冷峻的鹰。由作者拍摄
这是特朗普第二次来到达沃斯。第一次是在2020年1月，新冠疫情全球大爆发的前夜。当时的达沃斯仍沉浸在全球化晚期的惯性乐观之中，可能还没人真正意识到，一种“全球共同危机”的时代即将到来。
而这一次，达沃斯早已失去了那层幻觉。
今年，特朗普带来的，是论坛史上“规模最大的美国代表团”：国务卿马可·鲁比奥、财政部长贝森特、商务部长卢特尼克，以及英伟达、微软等高科技巨头的掌门人悉数在列。阵容之强，几乎像一支完整的“国家—资本复合体”。
但这种强大并没有转化为稳定感。相反，它似乎加剧了不安。
有些代表团选择避开特朗普。据称，法国总统马克龙特意在特朗普抵达前一小时离开达沃斯，以免碰面。而刚刚发表了那场被称为是“载入史册的达沃斯演讲”的加拿大总理卡尼，也在刻意回避与特朗普的碰面。
当前的跨大西洋关系正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核心导火索是格陵兰岛。特朗普宣称，美国“必须”获得格陵兰岛，甚至不排除使用武力；他还威胁，如果盟友不同意，美国可能退出北约。
达沃斯街头因为格陵兰岛而强烈抗议特朗普的欧洲人。由作者拍摄
特朗普政府重新提出对格陵兰“战略控制”的强硬表态，不再是几年前那种被当作笑谈的“买岛提议”，而是明确地将其纳入国家安全、稀有资源与北极航道竞争的框架之中。对欧洲而言，这不只是外交失礼，而是主权与安全秩序的直接挑战。
在达沃斯的圆桌讨论与走廊私聊中，格陵兰就是房间里的“大象”。北欧国家代表措辞谨慎，但态度罕见一致；德国与法国官员则私下表达了对美国“单边行动”逻辑回归的深度担忧。
达沃斯一直被视为“跨大西洋共识”的展示橱窗。但今年，这个橱窗出现了明显裂痕。某种程度上，它甚至可能终结二战之后建立的国际秩序：美欧共识破裂、北约走向衰落、世界格局重塑。
一位常年参与达沃斯的观察者告诉我，过去，达沃斯一直打着“世界经济论坛”的名头，聊世界的问题。但别忘了，达沃斯论坛最核心的关系，其实还是美国跟欧洲的关系。这一次，只不过是把这个关系的破裂拿到台上来说罢了。
在公开场合，欧洲领导人依然强调“联盟”“伙伴”“共同价值”。可在一些闭门会议里，语气已经变了。特朗普政府的逻辑清晰而残酷：资源、安全、产业链，一切服从于美国的国家利益。至于盟友——是工具，但不是约束。
这种逻辑与欧洲仍试图维护的多边主义框架发生了正面冲突。格陵兰只是第一个触点，但很可能不是最后一个。
在美欧冲突不断的背景之下，中国成为一个被反复提及、却并未高调现身的角色。
中国代表团整体规模并不算大，国务院副总理何立峰的发言理性、克制、呼吁捍卫多边体制和自由贸易，与美国政府代表发言形成鲜明对比。
在达沃斯的现实语境中，中国不再被简单地当作“挑战”或“风险”，而是一个不可回避的结构性存在——既是市场、也是秩序的一部分。在几乎所有涉及地缘政治与供应链的讨论中，中国都是那个“隐形变量”。一位欧洲官员告诉笔者，如果规则被不断撕裂，世界会更像美中博弈的零和场，而不是多边合作的网络。今年达沃斯峰会的张力并非由中国造成的，但中国构成了所有人判断未来的参照背景。
这也许正是今年达沃斯最重要的信号：世界已经进入一个不再假定共识存在的阶段。在雪山环绕的小镇里，人们依旧谈论合作、稳定与未来。但语气里多了一层无法掩饰的迟疑。格陵兰岛只是冰面上的一道裂纹，真正令人不安的是冰层本身正在缓慢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