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林先生近日拿到一份来自香港的保险宣传资料，资料首页标注着“年化回报率20%”。在当前存款利率和多数理财产品收益持续下行的背景下，这样的回报水平并不多见。
从资料给出的测算表来看，在投入部分资金的情况下，保单在数年后即可累积较高收益，平均年回报率被计算为20%以上。但在进一步翻阅条款后，林先生发现，这里的“年化20%”与通常理解的复利年化收益并不完全一致，其计算方式更接近将多年累计收益进行简单平均。
更重要的是，这类高回报演示往往建立在一套并不直观的前提之上——包括长期维持高分红水平，以及通过保单融资放大资金规模。一旦利率上升、分红下调，或银行收紧融资审批，看似完美的收益模型，随时可能面临失灵的风险。
一道“算错”的数学题
经核对发现，宣传资料中所使用的“年回报率”，并非金融市场通行的复利年化收益率，而是通过将多年累计收益简单平均后得出的结果。
相关收益演示表显示，该保险计划在第9个保单年度标注“年回报率21.47%”，但在同一页面中，其内部收益率（IRR）为9.47%。经测算，这一21.47%的数字，正是将9年累计净收益除以初始投入金额，再平均分摊到每一年所得，属于典型的单利平均回报率，并非反映真实年化复利水平。
“对于长期保险产品而言，内部收益率（IRR）才是判断真实回报水平的核心指标。”香港保险顾问陈志恒向界面新闻表示，IRR综合考虑了保费投入节奏、时间成本以及现金流分布，更接近投保人实际每年的回报情况。
“将多年累计收益简单平均后直接标注为‘年回报率’，在计算上或许没有错误，但如果不清楚说明计算口径，很容易被理解为年化收益率，进而放大投资者对回报的预期。”陈志恒说。
相比之下，将多年收益简单平均后直接标注为“年回报率”，但在未明确说明计算口径的情况下，容易被普通消费者误解为“每年可获得相应比例的回报”。这也是“年回报20%”在实际理解上与真实年化收益之间产生巨大落差的关键原因。
在不少标榜“年回报20%”的保险案例中，高收益并非完全来自保单本身，而是与保单融资操作密切相关。
所谓保单融资，是指投保人在缴纳首期或预缴保费后，将保单的现金价值或预期利益质押给银行，由银行提供贷款，用于支付后续保费，甚至形成“以贷养保”的杠杆结构。部分宣传中展示的高回报率，正是建立在这一融资前提之上。
以林先生接触的方案为例，宣传资料中显示客户仅需投入一部分自有资金，其余保费由银行贷款完成；随后再用保单的分红、现金价值增长，覆盖贷款利息甚至实现“正现金流”。在理想情景下，客户既放大了保单规模，又似乎“没怎么出钱”，账面回报率自然显得格外亮眼。
然而，多位港险从业者指出，这类结构的核心假设在于保单分红长期稳定、融资利率可控、银行持续续贷。
一旦将贷款利息、汇率波动、分红下调、融资中断等现实因素纳入计算，所谓的“年回报20%”很可能迅速缩水，甚至转为负收益。更重要的是，这类结构并非所有投资者都适合，其风险属性已明显超出传统保险范畴，更接近复杂的跨境杠杆投资。
“有些客户以为自己买的是‘高收益保险’，实际上承担的却是高杠杆金融风险。”陈志恒直言。
银行审批正在收紧
除了融资杠杆本身带来的风险，银行在这一结构中的态度变化，正逐渐成为影响保单融资能否持续的关键变量。与部分销售话术中“银行自动配合”“融资几乎无门槛”的描述不同，保单融资在实际操作中并不简单。
多家提供保单融资的银行人士向界面新闻透露，银行通常会对借款人进行完整的信贷审查，包括但不限于：资产证明、收入来源、税务记录、负债情况以及资金用途说明。尤其是涉及跨境客户（如内地投保人）时，审批流程往往更为严格。
香港某大行风控人士李明轩向界面新闻表示：“保单本身只是抵押物之一，银行真正看的还是客户的整体还款能力。并不存在‘只看保单、不看人’的贷款。”
据界面新闻了解，香港多家银行在内部审查中发现，部分内地客户在申请保单融资时存在财务资料不实、收入夸大甚至伪造文件的情况。在采访中，有不少香港保险代理人向界面新闻提及，自己的客户在申请保费融资时，遇到过被银行拒绝的情况。
李明轩表示，一旦发现资料存在重大不符，银行可能采取包括拒绝续贷、要求提前还款、提高利率或追加担保等措施。这对依赖“滚动融资”的保单结构而言，风险极大。
陈志恒告诉界面新闻，不少高收益演示模型默认银行可以在多年内持续续贷，一旦银行中途“抽贷”，客户需要在短时间内自筹大额资金，否则可能被迫退保或折价处置保单。而在保单早期，现金价值通常不足以覆盖贷款余额，最终损失往往由投保人承担。
针对近年来保单融资相关安排的快速增长，香港保险业监管局已多次作出风险提示。保监局指出，保费融资本质上属于借贷行为，投保人除了承担保单本身的风险外，还需额外面对利率变动、非保证分红未达预期、汇率波动等不确定因素。一旦融资成本上升或保单回报不及预期，投保人可能需要自行补足利息，甚至承受实际亏损。
保监局强调，保费融资并非适合所有投保人，投保前应充分理解相关条款和潜在风险，并根据自身财务状况作出审慎判断。自2023年起，使用保费融资的投保人须在保单生效前签署重要资料声明，以确保已清楚知悉有关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