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特朗普的第二个任期已过满百日。过去三个多月中，特朗普摇摆不定的贸易政策持续引发全球经济和资本市场的动荡，同时，以美元和美债为代表的美国资产避风港地位越来越受到质疑。
虽然近期特朗普立场软化似乎使得市场有所回暖，但海外投资者仍继续拒绝买入美国资产，资金还在加速逃离美元资产。
美国广播公司、《华盛顿邮报》以及益普索集团的联合调查显示，72%的受访者认为特朗普的经济政策非常或者有一定可能会在短期内导致美国经济衰退，53%的人认为美国的经济状况自特朗普上任以来变得更糟，41%认为自己的财务状况进一步恶化。
CNN的一项民调结果也显示，由于关税计划的推出导致了股市的剧烈波动和对物价上涨的担忧，自3月初以来，特朗普在经济政策上的支持率显著下降。具体而言，在通货膨胀方面，其支持率下降了9个百分点，至35%；关税方面受认可程度下降了4个百分点，至35%；52%的受访者对他应对经济的能力有信心，与去年12月相比下降了13个百分点。
针对特朗普关税政策，界面新闻专访了美国雪城大学的国际服务贸易和电子商务领域资深专家、世界创新科技组织顾问麦克奈特（Lee W. McKnight），他认为，贸易全球化已经成为客观事实，不会因为某个政治家或者群体而逆转。由于特朗普的决策过于随意和不稳定，大企业的投资承诺大部分也将无法兑现。此外，大规模贸易战也会加剧行业内卷。
以下为专访全文，经过编辑后发布：
界面新闻：特朗普在提到贸易逆差问题时，往往会选择性忽略对美国有利的服务贸易。作为技术和贸易领域的学者，你怎么理解服务贸易在全球化中的作用？
麦克奈特：确实如此，自1980年代以来，服务贸易（包括酒店和建筑、数据和云、互联网、电信和媒体以及金融等）在全球贸易总量中所占的比例越来越大。服务贸易的发展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通信基础设施。《服务贸易总协定》（GATS）达成于1995年，当时也正是“互联网骨干网”在美国开始商业化应用之际，这并非巧合。
同样是在1995年，“关税贸易总协定”更命名为“世界贸易组织”。（编注：GATS是由发达国家对服务贸易自由化的积极倡导， 有利于弥补货物贸易逆差。）成员之间的争端应由世贸下的GATS或GATT机制来解决。
全球化已经成为客观事实，不会因为某些政治家、某些群体，更不可能因为某个个人不支持而逆转。比如，世界按照统一的标准运转，无论是5G还是互联网，这一点不会改变。与此同时，我支持更谨慎地再平衡，以及承认国家和地区经济利益以及比较优势。因此，正如新加坡总理黄循财等领导人所言，基于规则的全球化可能会中断，但我们都继续希望使用现有的技术手段来推动地方和区域经济，以及娱乐的发展。
界面新闻：特朗普持续走“去全球化”路线，会给全球贸易协定带来什么后果？
麦克奈特：由于国家之间、集团之间存在分歧，过去十多年里世贸组织几乎无法正常运作，或达成新协议。2013年的《贸易便利化协议》是多哈回合失败前的最后一项重大协议，美国还带领其他国家在2024年退出世贸组织多边电子商务协议。
很明显，特朗普政府的随机波动极有可能使得多边协议的进展停滞，并减缓世贸组织多边协议的进一步发展。在特朗普政府本个任期内，人们不太可能见证全球关税协议，或货物和/或服务贸易方面取得重大进展，但较小的双边和多边协议还是很有希望的，未来也不排除部分成员选择退出现有承诺。
界面新闻：如果最终爆发大规模贸易战，全球供应链被扰乱，后果会是什么？
麦克奈特：供应链中断，全世界都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后果。例如中国的稀土出口禁令是美国政府完全可以预料到的，但显然没有准备好如何应对。该禁令将冲击美国和其他国家的先进制造业。
这个例子也可以给各行业敲响警钟。从长远来看，中国制造业在关税战中可能遭遇更多的竞争和价格战。在短期内，预计大规模的供应链中断将导致美国和世界其他各地的公司倒闭。而对于像新加坡这样的贸易国家来说，在遭遇动荡的同时也将享受新机遇。
界面新闻：美国近几届政府都提出了制造业回流，但特朗普尤其高调。他的计划会成功吗？台积电、富士康、苹果、软银等高层都早早对特朗普当面做出了承诺。
麦克奈特：确实，新冠肺炎疫情就已凸显了全球供应链受冲击带来的破坏性后果，美国个人防护用品的产能匮乏就很典型的例子。自那以后，部分制造业确实在持续回流美国。拜登政府出台《芯片法案》，回流的进程加速。
特朗普虽然高调推动制造业回流，但他的方法过于随意和不稳定，企业无法做出实质性的资本投资决策，本届政府的行为无法让企业相信自己可以依靠稳定性来做出长期决策。
如你所说，一些大公司已高调承诺斥重金投资美国。但正如此前富士康无法兑现在特朗普的第一个任期内在威斯康星州投资百亿美元建面板厂一样，我预计，面对如今美国的经济现实，这些大公司的承诺大部分也将无法兑现。
界面新闻：特朗普此前加征关税的幅度多少都超出了市场的预期。据你所知，普通美国人如何看待关税？
麦克奈特：特朗普一直高调宣称要提高关税，因此持续关注他的人都不应该感到惊讶。但老实说，针对各国家和各行业的税率几乎每天都在变，这确实很出乎意料。白宫关税政策频频更改，明显没有考虑到共和党选民是否会受到伤害。这也导致人们对特朗普的经济政策逐渐失去信心，并增加了对衰退和通货膨胀加剧的预期。
特朗普说关税最终不会由美国消费者承担，而是会转化成生产税，这种说法已经被经济学家和工商界领袖一致否定。
界面新闻：市场的负面反馈、潜在的经济受损现实以及与多国谈判陷入停滞等因素，令美国政府立场明显软化。你觉得未来还有哪些因素会促使特朗普改变政策？
麦克奈特：很明显，白宫没有全面权衡其他国家对其单方面行动和破坏规则行为的反制力度。如果其他国家对那些存在客观硬伤的政策进行反击，白宫预计还会进一步让步。但如果现行关税确实有利于其他国家和地区，白宫可能还会保持更强硬的立场。
此外，美元在国际贸易中地位受到的威胁，美元地位的变化也是导致特朗普改变关税政策的推手。他不会承认这一点，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也不是他的支持者所期望的。他永远不会承认自己犯了错，而是把锅甩给底下的人。
对美国经济和美元的信心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对美联储及其主席的独立性和自主权的信心。特朗普此前频频攻击和威胁鲍威尔，已经动摇了人们对他在2026年任命的下一任主席的信心。按照特朗普的行事风格，他肯定要继续越权干预。
总的来说，外界对美联储、美元、美国国债、美国在北约的领导地位以及对世贸组织、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多边贸易和金融组织的影响力的信心已经动摇。各国政府、企业和富人都在关注并重新考虑自己的投资去向和其他战略。所有这些对美元来说都不是好兆头。